
扎克伯格的AI宣言为何让人更加不安

扎克伯格本周发布了一篇长达6500字的关于“个人超级智能”的宣言。文章本身并不新鲜,几个月前已在《华尔街日报》简版发表,也曾在Meta财报电话会上提及。这篇是迄今最详细的版本。它被一些人描述为“反末日论”文章,但更准确地说,这是扎克伯格个人对AI将如何改变社会感到兴奋的理由陈述。即便如此,他在描绘超级智能带来美好未来的同时,也不断提醒我们事情可能会出问题的方式。
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扎克伯格说了什么,而在于为什么他说这些会让人不舒服。美国公众对社交媒体(特别是Facebook)和扎克伯格本人普遍缺乏好感。最近一项调查显示,64%的美国人认为社交媒体对民主有害,类似比例的人认为应该加强监管。就在这个周末,法院因Meta对儿童造成伤害判罚5.67亿美元。社媒带来的信任崩塌,正是今天人们对AI社会影响感到焦虑的核心原因之一。不论是否公平,公众不再相信科技高管能确保新技术对社会产生积极影响。而这篇宣言恰恰反复展示了这种信任最初是如何丧失的。
文章很大篇幅充斥着关于智能的模糊概括,非常像扎克伯格和杰克·多西当年就“言论自由”给出的那种模糊承诺。例如他写道:“随着每个人获得更强大的工具,每个人将变得更有能力塑造未来,而不是相反……有竞争利益的个人和机构自然会相互制衡,从而导向积极的结果。构建积极AI未来的最佳和最现实之路,就是把超级智能交到每个人手中。”这在作者看来更像是一种真诚的哲学结论,而不是Meta即将推向市场的具体产品“个人智能”的描述。如果你已经倾向于不信任这个人,你可能会担心他写这些是为了说服自己不会有坏事发生。
这种不安感在扎克伯格谈到具体例子时变得更强烈。他在教育领域的展望是:“每个人都将拥有个性化的导师和教练,在每个学科都有博士学位,并有无限的耐心帮助你学习任何东西。学生将在需要的地方获得额外帮助,这目前只有父母能负担得起的人才能享受到。”问题在于,他描述的产品已经存在:ChatGPT、Claude和Gemini这类消费者聊天机器人。但这些工具在教育领域的主要用途是逃避学习——个性化导师能做作业、写论文,而由于缺乏稳健的水印系统,老师无法确定哪些是AI生成的。这是一个低风险的AI危害例子,但它真实发生在当下。当你设计技术去做好事,它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,这让事情变得更糟。而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拒绝承认这一点,自然会让人感到紧张。
在法律系统方面,扎克伯格设想:“想象一下只有一个人拥有超级智能律师,他们会在法庭上拥有不公平的优势……但如果每个人都拥有超级智能律师,正义的执行将比今天更公平、更高效。”作者指出,这同样是有问题的例子。更好的法律途径确实可能带来更公正的社会,但也可能给已经存在的官僚地狱增加更多复杂性,或者释放出一波滥用诉讼的人,用法律版的垃圾邮件堵塞系统。扎克伯格不担心这件事本身,反而让人更担心。
即便是对Meta现有商业模式的描述,也带着奇怪的抽象色彩。扎克伯格这样描述Meta对免费增值模式的承诺:“每个人都将免费或负担得起地使用这些工具……对于想要付费使用更多算力的人,将有一个动态拍卖机制,保证每个人以最低价格获得所需的智能和算力……”作者表示,原则上赞同他的说法——准入问题确实存在,免费增值模式比要求所有人预付算力更好,动态计算的现货市场也确实存在。但每个消费级AI产品把最终用户与计算现货价格隔离开来是有原因的。动态定价对用户体验是灾难性的,尤其当你依赖这个工具工作时。作者坦言,读完这篇宣言后,他更加不确定扎克伯格是否真的不打算通过动态拍卖来设定Token价格。
最后,文章指出存在更好的沟通方式。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在和公众直接交流时就做得更好——他们承认AI的危险性,强调自己的预防措施,并试图说服听众可以信任他们。这种沟通的效果有限,尤其当安全措施失败、整个事业的内在危险暴露出来时,这种信任依然脆弱。但如果没有某种程度的信任建设,这个行业可能无法总是承受住这些失败。
这篇文章不是反对AI,而是反对一种对公众缺乏同理心、不愿正视现实风险的沟通方式。当行业领袖用哲学式的抽象概念回避具体问题,当他们对已经发生的问题视而不见,公众的不信任只会加深。真正的问题在于:科技公司如何重建信任,而不是如何描绘更美好的未来。


